【·随笔】顶级快递员

颜老卌在省城快递公司打工,被查出患了肺癌,只好回到小镇上的家。


当时,颜老卌那白白胖胖的老婆张四妹正在“家带店”里做豆腐。豆腐房里水雾缭绕,弥漫,看不到人的上身,只有两条粗腿,在白雾里移来移去。见颜老卌回来,她的心就像一锅咕咕嘟嘟冒着热气的豆浆,猛地沸腾起来。先抓紧老公的手,按在自己的胸部上。顿时,她的温暖如水般流了老公一掌,水中有一粒硬结,摩擦着他的掌心。


颜老卌说:“我累了!”


张四妹愣了一下,脸上仅有的三粒大麻子严重地一抖,说:“那……那么晚上买条鱼来杀,好好吃一顿!”


颜老卌说:“不吃。鱼们年轻轻的便要去死,我不忍心。”又说,“我得了癌症。”


张四妹愣在那里,想去老公身边,但是意识过去了,身体还在原处。意识的责任心很强,回来要拖身子过去,又拖它不动。意识无可奈何,猛地惊叫了一声,完了!可是声音却找不到嘴。终于意识和身体完美结合了,她才搂过颜老卌,三问两问,明白其所言无误,便要扭送他去医院。


颜老卌拒绝了,理由是:“多数癌症是医不好的,尤其是得肺癌了,就挨得不轻。医到最后,还是死。何况医生都不给好好医,只想往下一班推,深怕病人死在自己手上。不如把钱留下,供你将来的儿子读书。”


张四妹犟他不过,只好胖敦敦地陷在椅子里,哭得长江长大水,淹没了脸上的麻子,由着老公等死。


很快,颜家的门上热闹起来,先是拍门声,再是捶门声,然后是踢门声,有人还高喊:“豆腐西施,快开门!”原来是街坊们顾客们得知颜老卌不久于人世,纷纷赶来探望。别人同情他,他就不理人,不给同情的机会。老单身汉胡传奎从牙缝里射出长唾沫,偏着膀子要撞出去,他又抓紧时机,做着宣传:“不忙走!我打算当一次快递员,带信给你们家的死人,每封信只收1000元快递费!”又补充,“没事的,保证给你们把信带到,就像挂号信!”


一个月后,颜老卌形销骨立,半躺在张四妹胖胖的怀里。两人一兼容,反差极大,一个轻如鸿毛,一个重如泰山。共同点是两张脸都很白,像豆腐的颜色。


又隔了三天,早上,先是灰色的黎明泄入房内,又是天花板上的鼠步急促地漏下,接着鸡叫了,鸡们气急败坏地叫了。张四妹鼻孔痒,忍了忍,终于忍无可忍,一个喷嚔轰到手心里。这时,她好像听到了一句话:“世界何其大,五亿多男人总会另有一个属于你!”回过神来后,偏头一看,伸手一摸,发现老公的癌发了,而且一发而不可收拾,果真死去;死了好一阵,泪水还在他的脸上慢慢走。


张四妹一眼眶的泪水,立刻倒出来,不久就尽心尽力地涌干了。从她的眼睛到嘴角,有两道陈旧性泪痕。后来见吊唁的人多,尽管很疲软,面子上的事,她就沓着粗腰撅着硕臀赖在板凳上,又简单地哭了哭;哭得心里平衡了一些,哭得内疚感减少了一些,就根本不哭了。但她那深居乡下的妈妈则不同,一来就化无穷力量为巨大悲痛,成批成批地为女婿流泪水,流了一天仍然坚持不懈地流,肝肠寸断又分断,血泪斑斑又串串。直到得知养老钱保持原状,甚至有可能增长,才明白世态尚不曾炎凉,赶紧主动化巨大悲痛为无穷力量。


火化时,颜老卌揣走了27封信。也就是说,他为妻儿赚了27000元钱。其实不止这个数,因为街上的几个小老板只赞助,不带信;胡传奎则送上红包1000元,以示哀悼之沉痛。还有丁太婆、王老奶等几位老人图便宜,只托他带口信,“快递费”依据口信的长短,100元起价,500元封顶。另有两位低保户,免费捎口信。再有街对门的汪门卫,答应自己死后也帮张四妹给颜老卌带信,同样免费。


张四妹暂时瘦了,瘦出了好身材,显得年轻而漂亮。她做了一件过于奢侈,过于长大的白孝衣,披着,捧回老公的骨灰,在群众积极分子胡传奎的倾力帮助下,安葬于县里的风景区——那里有不少才开发的新古董——并遵遗嘱为他立了碑。碑文如下:


我叫颜老卌,是颜氏豆腐第44代传人。我妻张春俏,曾连续九年获得本县“巧媳妇”称号。因得我真传,其所做各种豆腐味道独特,已远销成都、广州、上海、北京、东京。欢迎新老顾客前往宽巷镇118号颜氏豆腐坊(内有抽水马桶,可随意大小便)品尝、订购颜氏豆腐,批量价优。业务电话:028-862338××。

李双

大洋传媒原创作者

澳洲华文作家



审核:Peter Yu/统筹:Adam/编辑:Adam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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